第四章:海被分開的那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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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海還在。
但路,消失了。
沒有人能說清楚,是哪一個清晨開始的。
或許是某一艘船,沒有再回來;
或許是某一道命令,悄悄地落在港口;
又或許,只是某一天,人們發現——
原本可以隨意來回的海,突然變得遙遠。
一九四九年之後,海峽不再只是海。
它變成了界線。
那些曾經熟記的航線,仍然在老水手的腦海裡。
「從這裡出發,順著風,半夜就能到梧栖。」
「再往北一點,就是鹿港。」
他們說得那麼自然,就像在講一條回家的路。
但年輕的人,已經沒有機會走那條路了。
船,還在。
但不再出海。
它們被繫在岸邊,木頭慢慢乾裂,繩索開始腐爛。曾經滿載貨物的船艙,如今只剩下空氣與回音。
有人試著修補,有人不願放棄。
但更多的人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因為他們知道——
不是船壞了。
是世界變了。
那些曾經往來兩岸的人,也被分開了。
有些人,在台灣;
有些人,在獭窟。
原本不過一夜航程的距離,突然變成了五十年的等待。
信,寄不過去。
人,也回不來。
有人還記得,某一戶人家,每年都會在固定的日子,把飯菜擺在門口,朝著東方。
那不是祭祀。
那是在等人。
孩子們開始問——
「台灣是什麼地方?」
老人們會沉默一會兒,然後說:
「很近的地方。」
但他們沒有再說下去。
因為再多的描述,也無法讓一個無法抵達的地方,變得真實。
那些曾經的貨物,也消失了。
沒有了台灣的米,沒有了鹿港的糖,沒有了往返的木材與藥材。
市場變得安靜。
港口變得空曠。
連風,都好像變得沒有方向。
而「福泉惠」,仍然在。
那塊匾額,掛在祖厝的大門上。
金色的字,已經有些褪色,但輪廓依舊清晰。
每天都有人從下面走過,但很少有人再抬頭看它。
因為年輕的人,不知道它的來歷。
而知道的人,不願多說。
但在某些夜晚,還是會有人走到門前。
他們站著,不說話,只是看著那三個字。
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又像是在記住什麼。
有人說,那三個字,曾經代表一條航線。
也有人說,它代表三個地方。
但其實,它更像是一種證明——
證明這裡的人,曾經走得很遠;
證明這片海,曾經沒有邊界;
證明有一段時間,世界是連在一起的。
五十年,很長。
長到一代人老去,一代人出生。
長到很多名字被忘記,很多故事只剩下片段。
但有些東西,沒有消失。
例如,那些關於海的記憶。
例如,那些關於另一岸的想像。
例如,「福泉惠」這三個字。
它們沒有被說出口。
但它們一直存在。
像潮水一樣,退去之後,仍然留下痕跡。
直到有一天——
海,又開始鬆動了。